心      魔  (隐越)

终结章   浮  生

人生无根蒂,飘如陌上尘。
分散逐风转,此已非常身。

蜀山,不知何时飘起了漫天大雪,纷纷扬扬,如同柳絮,满是离人之意。

记得当年天墉,梅花似雪,今日蜀山,却是雪似离人。

丁隐伸手接着雪花,刚一入手,便化尽了,只有微凉,如同余生。

日子将要过尽了,心里反而平静下来,不紧不慢,脑子里浮起的尽是琐碎小事。

陵越教自己习剑,相对执手,微微一笑,闲来对坐,一杯清茶近黄昏。

原来长相守,不过你拈花,我把酒,朝朝暮暮,两人相对便好。

丁隐淡淡一笑,这是视死如归吗?

隐隐间天际有笑声传来,寒彻心骨,一容颜如玉,艳色殊绝的男子,红发金瞳,赤足站于白雪之中,如一团红莲业火,望着丁隐微微一笑,“想好了?

 “拿去吧,要什么我都给,我只愿他一世安好”

“我只要你最宝贵之物,那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归宿?”

“我?”丁隐脸上一抹决然的微笑“不如归去。”

师父心里存着天下人,可世上的人,与我何关。

他们自去死,我只在乎一个人。

丁隐在这个世界上无牵无挂,可是,他希望陵越过得比自己好。

---我不要再看到师父你皱眉,你长得那么好看,应该多笑。

---纵黄泉下九转千回,一身傲骨尽毁,我也要护你开心一世。

诛心神色一动,暗金色的双眸微微眯起,“不如你与他一起,和我回北天魔域,我帮你除去他的记忆,从此,他永远属于你一人,与你共享极乐,可好?”

“不好,若我使出这种下流手段,岂非白白玷污了”情“这一字。”

不过是师父忘了自己,也好过眼见自己生生入魔,再次痛失所爱。丁隐摇头叹息,自己怎么舍得让师父再次孤单一生。没有转世也好,这样师父便不会再去寻自己,那实在是太苦了。

世间最苦,不过生离死别,若师父能忘了自己,与师叔再续前缘,从此岁月静好,天墉城上剑气纵横,执剑长老归来,不正是师父心心念念,十几年的夙愿。

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、

丁隐淡淡一笑,“我把赤魂石给你,助你师兄重铸仙身。你取我的元神,复活我师叔,这交易你划算的很。”

诛心冷冷地看着他,脸上表情复杂,心里五味杂陈,又是酸楚,又是羡慕,又是嫉恨。

原来世间真有这样傻的人,放着赤魂石的力量不要,宁可灰飞烟灭,也要护爱人一生喜乐,甚至不惜把他推到别人怀里。

一个情字,误尽苍生。

 “你为他散尽魂魄,他连你是谁也不曾记得,他与旧爱恩爱百年,你却连转世机会也没有,永远无法托生,无处安放,这一切可值得?只要有屠苏在陵越心里,你便永远也得不到,眼下得到了,那也是“旧爱”,你不过是一个影子,低头说着自己的话,没人听到。

最痛苦不过如此,丁隐不是路人,甚至不是新欢。

起因都是这张脸,放不下,不甘心,

他不是新欢,他是“旧爱”。

一个只有一张相似的脸的“旧爱!“

幻魔的话,象毒蛇一样,舔着人心里最深的恐惧,燃起妒嫉业火。

他以蛊惑人心为乐,最擅长引诱挑逗,所说的话,真是一针见血,字字诛心!

诛心脸上浮起讽刺又阴险的笑容,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,只要他尝过什么是嫉妒。

声音低沉诱惑“不如我夺了他的记忆,永远永远,他再也不会想起别人,只是你一个人的,多好。”

“不!我一生敬他,爱他,若不懂他,怎配爱他!丁隐宁可粉身碎骨,也决不作一分强迫师父之事。”丁隐大声道:“人间挚爱,你这个魔物又怎么能懂得!你从来只懂得占有,索取,何曾懂牺牲,成全。若你当年能懂,肯退一步,你师兄也未必会宁死不认你,宁可死在你手上,你若是能留一点余地,他也不会三生三世都与你不复相认。是你自己,毁掉了每一次相认的机会,你这种狠绝无情嗜血好杀的性子,根本不配得到爱!”

“爱里最珍贵的是牺牲和懂得,你懂吗?我能为爱的人牺牲一切,你有这个机会吗?你就算再次复生他,也不过是再次失去罢了!”

丁隐放声大笑起来,一字一顿的说:“诛心,你虽然贵为北天魔尊,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。你患得患失,疯颠千年,却根本不敢去想爱人会不会接受,你哪里象个纵横天下,无所畏惧的魔君!“

诛心大怒,浑身发抖,眼神里金光大灼,一头红发无风自动,狂吼道:“闭嘴!”

丁隐双目如寒星般闪烁,右手偷偷挽了个圆,准备放出法印。诛心现在心绪大乱,魔力必定受影响,不如就此夺下聚魂珠。

诛心突然仰天长啸,天地间陡然燃起一股强烈无比的魔气,浩瀚无边,大地如海水般涌动起来,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,整座蜀山遥遥欲坠,似乎随时都要崩塌。

丁隐面白如纸,诛心是将近万年的魔尊,即使赤魂石,若没有他的生魂作引,也无法与诛心抗衡。

诛心眉间怒气渐消,缓缓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作了个天上地下,唯我独尊的手势,瞬间,风停雨住,万物清明,世间万千魔力,不过在他一念之间。

诛心看着丁隐,轻笑了一下,充满了嘲笑,这几千年里,真真是百无一用是深情。

怎么会有一个仙家对魔君付出真心,惑尽天下所有人心又如何?

用尽手段,痴痴等待,最终也是两手空空。

 “疯子,”诛心苦笑着重复了一句:“你,我,都是。”

他还真羡慕这些肤浅又容易满足的凡人,只为肉欲,只为陪伴,彼此取暖,多容易满足,容易快乐。骗骗自己,几十年瞬息间,来不及变心就过了,也是圆满。

好过象他这样自作聪明地困在自己的心洞里,不得超生。

一千年,已经一千年了,在人世间发疯般的寻找师兄的转世,近乎绝望般的等待,希望来临又破灭,一次一次,周而复始,最终逼得自己癫狂。

他是那么地狠毒,那么地可怜。

做尽一切,逆天毁地,甚至毁了自己一手创立的万虚宫。

到头来,他却是一个被爱人所恨,得不到爱的孤独怪物。

每一张面具下面,都是利刃。

孤独的利刃,伤人一千,自伤五百。

只是为了贪那一点暖。

逝水不归,落花不再返枝,无论怎样努力争取,终难以断念。

执念。

希望,也许是害人,割舍,放下,反而是仁慈。

幻魔,到底谁是谁的幻境,谁是谁的魔!

诛心,他到底是诛的谁的心!

幻魔诛心双眸赤红,看着遥远的云天深处,仿佛看到了师兄那清淡的影子。。。

突然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你把赤魂石给我,我给你聚魂珠,“

丁隐松了口气。

 

风夹着雪穿过丁隐的发间和眉宇,在莹白的雪花的映衬下他的笑容仿似纤尘不染,他推开门,陵越在灯下等他,温柔道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。“

那情形,非常象,慕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

江湖浪子倦鸟归家的感觉。

他温柔的回答却让丁隐的笑容寂寥下来。

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

不过是人世间小小的温暖,却,也再不可得了。

桌上残烛燃尽,火焰扑闪了几下终于呲地一声灭了,袅袅青烟缓缓消散。

丁隐很久没有说话,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嘶哑,仿佛这些话在胸中存了许久,破喉而出时,便格外的沉,格外的重,说出来是那么的不容易。
“师父,我看不得你受苦,看不得你孤单,可我入魔是迟早的事,···若我做了什么,你不要恨我,也不要怨我。“
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,轻声说道:“我只希望,有人能替我照顾你,让你在这世上随心所欲地活上一回。师父,我做不了的事,便由师叔来做。”
陵越愣了愣,便觉得胸口酸酸涨涨地疼。

“你们一个个地,都要离我而去。

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,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,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,经历一次就够了。

不知何时,丁隐已抱着他,眼里满是不舍,轻声说:“师父,我们真是和雪很有缘啊,十二年前,你在雪地里捡到我,那年,雪夜,我在你房里醉酒,我亲了你。若没有尝过温暖,分离就不会特别孤单,可是那晚上我抱了你,很幸福,却留不得,今天又是雪夜,亦是永别。”

他神情平静,握着陵越的手,轻抚,亲吻,无限留恋,“师父,你是修仙之人,当知道万事随缘,不可强求,我爱你一生一世,承蒙师父也喜欢小隐,如今缘尽于此,你要看开。”

“第一次见到师父,是你把我从寒冷孤单里解救出来,教我剑法,教我作人,给我温暖,我的所有一切,都是你给。如今赤魂石已经启动,我既不想有害人间,也不想你伤心,就只有这一条路。原来,我最怕的不是魂飞魄散,不是永远见不到师父,而是怕,师父你伤心难过。。。。”

他娓娓道来,声音温柔决绝,陵越挣扎着不想闭眼,丁隐的声音却像温暖的海波一样一波一波的侵袭他的理智,让他眼皮越来愈重,然后陷入黑暗中。

“师父,你别怕,等你醒来,师叔就回来了。”

 

漫天的雪花突然变得血红,如一片血海,浓浓的魔气,激荡得丁隐心中一片剧痛,他已经越来越难控制赤魂石的真气乱流,似乎感觉那巨大的力量要破胸而出。

诛心踏雪而来,如踏万朵红莲,雪光中,秀色殊绝,夺人心魂。

丁隐突然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,他什么都可以放下了,心中极为安然。

“幻魔,你是来取我的命的么?”
诛心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样子,嗤笑道:“为什么,你们这些凡人都以为最重要的东西是自己的命呢?,我的确是来取你最重要的东西的,却不是你的命。“

他吃吃笑着,眼里得意之色渐浓。

丁隐不由得浑身一震,脑子里电光火石,突然大叫起来,“不,你把我带走吧”

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。
诛心冷笑,没有理会他。

丁隐扑上去,伸出手努力地抓住他的衣角。

“求求你,不要,我后悔了,我不换了!我把赤魂石给你,求你了,别把他带走!

“后悔?迟了。”诛心微一甩手,丁隐猛地被丢到墙上,颓然滑坐在地,一身冷汗,他从一开始就错了!他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命,不是魂魄,不是赤魂石,

他最重要的东西,比命还重要的是

------陵越!

 “你那么地爱他,结果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。他那么想师弟回来,却只能再一次失去。你以为我会把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师弟就这样轻易地还给他?”

诛心在大笑,真好,痛快!

之前陵越在等,心底却早就觉得,屠苏怕是不会回来找他了。

若是这样,纵然真的如此,他也早有准备,再悲痛也不过如此,这还有什么趣味?”

诛心顿了顿,嘴角的弧度扩大,轻飘飘地说道:“给了你们希望,又把希望生生撕碎给你们看,那才有意思呢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竟还有些温柔缱绻的味道。

幻魔是天地极妖极艳之物,这样温柔一笑,便如玉树傲雪,风华绝代,丁隐却觉得很冷。
诛心眼睛里的浓黑似乎能漫溢而出,将人直想溺毙在这深潭里。
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慢慢窜上来,像毒蛇一般从全身游走而过,让丁隐的血液变得冰寒彻骨。

诛心,幻魔,果然好机心,好手段。

世上有什么比失去更痛苦,那就是得而复失。

这么久,这么长时间,以为还能寻回的那人,那样的期待忍耐,最后,所有希望一刻摧毁。

丁隐觉得自己的心脏,如被万千刀片绞着,痛入心肺。

 “可是你不是答应过我?”

“ 难道你师父没答应过你,永远不离开你吗?难道我师兄当年没答应过我,永远陪着我吗?世间的誓言不都是用来背弃的吗?“

诛心想到那个微笑着骗了自己一千年的师兄,不觉咬牙切齿,眼神扭曲,赤发如火焰般飞舞。

“神仙都不守诺,何况我本就是魔物。只有你们这些愚蠢的人,才如此轻信。”

“你难道不知道,我从一开始,就一个也不打算放过吗?”

“我要你们这些你侬我侬的师兄弟们,一个个永失所爱!”

“我得不到的,别人也永远别想得到!”

幻魔得意地大笑起来,一把扣住丁隐的下颌,笑容妖气横生。突然,他看见一截剑锋穿胸而出,诛心不可置信地盯着丁隐。眼神陡然一亮,大怒而起,伤口在刹那时愈合,衣袂翻飞间,一股强烈的魔气凌空而出,生生把附近的一座山锋削去了,数道魔气同时贯穿丁隐身体,丁隐却笑了,灿若春光,这一刻,他仿佛又是天墉城单纯可爱的少年。只见魔气猛然在他体内激发出赤红色的火焰,赤魂石的火焰,浩瀚无边,分成两团,围着陵越和诛心,缓缓布成两个剑阵,光芒刺目。

诛心大怒:“你竞然自散元神,摧毁赤魂石,以自身精血作阵,设下诛魔阵!你好狠!“

丁隐更将赤炼剑化入体内,激发赤魂石互生之力,只为这最后一战,不惜元神尽散,玉石俱焚,誓要重创诛心,夺取聚魂珠。

幻魔就算再魔力滔天,要夺取赤魂石,要护住凌华三花不灭,要守好聚魂珠,也是捉襟见肘,难以两全。

诛心被困于降魔阵内,赤魂石的力量绵绵不绝,紧紧把诛心束缚在内,无法动弹,丁隐伸出手去,欲夺聚魂珠,诛心一双眸子凄历如血,突然大喊:“我给你聚魂珠,”万千魔气如利剑般从他体内激发而出,红光大现,丁隐的魂魄飞升入那里,去滋养陵华仙君的三花。

这是最后的交换。

他用赤魂石,换来聚魂珠,收集屠苏的魂魄。

而他将消散于天地间,就象从来不曾来过。

无数金光耀眼,结界开始产生裂痕,黑暗之中妖冶剑光刺破长空,灼热的火光将天地日月都映成一片白色,裂缝中魔气大烬,传来幻魔恨恨的声音:“丁隐,你对自己太狠!“幻魔护住三花,一手化出巨大的魔气直奔北天魔域而去。

 

丁隐的魂魄走上前轻轻的环抱住陵越,亲吻着他的眉角眼梢,无限缠绵,仿佛他一生也没这样吻过。他定定地看着陵越,许久,道:“师父,你也莫尽然将我全忘了。”
垂死前的叹息,不求他记自己一生,只这般无可奈何地希望他不要尽数,将一腔情意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师父,你更爱我还是师叔?”
陵越似乎听见丁隐在问他想回答,陵越明了他的心结,逢此生离死别之际,什么比较都做了烟云散尽,唯独只剩下满心伤痛,满心怜惜。
“小隐,当年姻缘树下写名的是你,江边缠绵的是你,七夕亲了我的是你,你,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去!“

陵越努力张口,可是却只发不出声音,两眼一黑失去意识。
丁隐知道,他永远不可能再听到回答。
因为,丁隐最后的法力是洗去陵越与自己相遇以来所有的记忆。

----师父,忘了我,然后和师叔一起好好的生活下去。

----把我的那份也加上,加倍地幸福

也许,前生我来过,此生仍不够缘分与你相守,但我,等你许久,有没有一个人,用魂魄作引,血肉为路,只为,护得你一生喜乐。

十二年前,寒冬雪夜,陵越对着丁隐微微一笑,抱起少年,直上天墉。

一切的一切,在那一刻,早已注定。

你暖过我的心,我便不舍得你再孤单。

原来,我这一生竞是为你而起的,

原来 ,我这一生,只是为了,来还你的那一份真心。

我知道师父你的心不全是我的,但是为了那一点真心,我就值得了。

三生石上,忘川河畔,师父,小隐不能等你了。

忘了我吧,师父,我爱你。

 

陵越快要力竭了,黑暗中好像有什么正在拉着他下坠。

小隐,不可,不可,不可以。

陵越含糊的呼喊丁隐的名字,似乎这个名字能给他带来力量,眼前一片金光,看不清楚,呼吸也已破碎,只拼命捉着身边的这个人,不要,不要离开我。

他咬破舌头,口中已经满是血腥,可是他无法破除这个结界,赤魂石和丁隐元神所铸的结界。

他只能眼睁睁感觉着丁隐生命的流逝,这样的感觉就像拿一把刀在陵越的身上割出一道道伤口,让他生生看着自己凌迟。

明明约定白首,今生不分离,你,怎可负约。

陵越觉得这一生好似在这一刻里结束了。

他怎么舍得忘了小隐。

当年初见,丁隐还是如小鹿一般清新可爱的小孩,一双眼睛便只盯着自己。
他教他习字,丁隐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“悠悠我心”,翻来覆去,只是那一句。

那夜不能寐,辗转反侧的相思。

下山后,少年偷偷爬上高大的姻缘树上系好两人的名,只求圆满一世。

七夕之夜,同吃一个山渣,满嘴初恋的味道,笑得如满月的一张脸,那样容易满足。

春江月色,精灵一般的丁隐,出水惊艳,一身诡丽的彼岸花绣,惊心动魄。

怕自己孤单,自毁元神,魂飞魄散,也要换回屠苏重生的小隐,他的细密心思。

陵越给他的这样少,他却以全部魂魄相赠。

陵越曾暗暗决心,生死一双人,却没想到,终是负了他。

屠苏散魂,是为了天下苍生,小隐散魂,却只是为了陵越一生喜乐。

陵越情何以堪,来承受这样一份深情。

小隐,他的小隐,他怎么能舍得。

最是人间留不住。

 

----师父,最爱你的人已经不在了,没有人再如我这样爱着你,一切不过是虚无,我也只是虚无,在宇宙间飘忽,没有倒影,光线穿透我而去,没有人看见我,但我不会忘记你。

丁隐嘴角上挑,露出顽皮微笑,他即将消失于天地间,再无爱恨,再无来世。

他的感情那样灼热如火,可却走得那样彻底,连一点念想也不留, 一剑挥别,绝不回首,没有缠绵也不眷恋,真真是天墉修仙之人,斩断起来是剑仙手段。
排山倒海的魔气迸射而出,结界已毁,丁隐的身影渐渐幻化,最终与狂风赤焰一起消散于天地之间,浮生只余微芒。

一刹那,魔气尽散,碧空如洗,枯木回春。

空中也再无一丝丁隐的气息。

赤魂石已毁,世间再无丁隐。

 

腊月初八那日,小雪,洋洋洒洒满世界的白。
天墉积雪,却有片地方,荒芜寂静,一片雪花也未曾存下,如同空气中陡然生出一个结界。

远远看去,隐隐一团火焰般的光芒,却是枚莹润通透的赤红珠子,滚落在衰草尘泥间,烧得周围寸草不生,滋滋作响。

那珠子“啪”一声脆响,银瓶迸裂般声音,五光十色,绚得人睁不开眼,空中元神聚合,渐渐凝出了人形。赤袍曳地,乌发披肩,一步步踏雪走过来,仍是当年眉间一点朱砂,冷面俊秀的少年。

少年呆看着雪地里一间小屋,慢慢走上前,推开门,故居一如从前,分毫不变。

墙上挂着的红色宝剑焚寂猛然颤动不止,铮然一声,飞入掌中,他轻抚剑身,光华逼人,如见故人,闪闪青芒映点点泪光。

少年默默看着榻上的人,伸出手,有些颤动地划过眉眼,鼻尖,嘴唇,无限温柔。

陵越觉得这一觉仿佛昏睡了整整一世,却在最后瞬间惊醒,脑子里滚过了无数事情,却完全看不清楚,好像一脚踏空直直坠入地狱,猛然睁开眼睛,心口跳得生疼。

却见窗外依然飘雪,还似天墉当年。

榻前坐着一人,红衣少年,眉间一点朱砂。
陵越微微皱眉,恍然间不知几生几世,又仿佛如同十几年前,屠苏不过离开片刻,含笑归来。他一眨不眨地睁眼看着,呆了许久,张开嘴,说不出话来。

相逢犹恐是梦中。

陵越猛然坠入一个怀抱中,屠苏从来没有这样紧地抱住师兄,呼出的热气几乎要把他融化,一字一字清晰地说:

“师兄,我回来了。”

 

三月三,人间,桃花节。

陵越与屠苏,下山去看兰生,执手还如一梦中。

桃花如盖,繁华一梦,似闻旧香。

每一朵花,努力灿烂盛开到最后一刻,等到生命里那只特别的蝴蝶,才甘心凋谢。
是谁说,每只蝴蝶都是去年鲜花死去的鬼魂来回看今生。

以命赴约,方,不负此情。

“今生之前我是谁,今生之后谁是我?“

陵越轻轻说,屠苏却听到了,握着的手紧了紧,微笑着回了一句:

“今生之前你是你,今生之后我是我。勿执着,随缘去,只看今生,不问来世。“

两人相视一笑,便觉,喜无常,爱别离,朝朝暮暮不过呼吸之间。

红尘明灭,瞬息悲欢,若有苦乐,即令解脱。

芸芸众生里,有红色背影一闪而过,平静而又荒凉,没入热闹喧嚣人丛里,不知所踪。

陵越心里如针刺般微微一痛,如被那火红灼伤。

他是谁?

也许是幽幽的前尘幻觉…

陵越却有种在这个背影上倾注了无限爱恋的感觉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而不得诉。

曾经那样深爱过,永远也不会忘记,只是若你不希望我记起,那……

我会好好的,加倍幸福,那是你不顾一切换来的柔情万种。

陵越微微闭了眼,低下头,开了口,如同对自己的心说,如同怕惊扰了谁的梦一般。
仅轻轻的一句。
“我没有忘……“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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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终,爱隐越,不忘越苏初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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