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许你的一世长安

四九,冷冷宫阙可知孤

朱红色的宫墙在月色下投出森冷的轮廓,冷冷宫殿,纱幔飞舞,寝殿内冷寂入骨,内侍们噤若寒蝉,黑压压的一片,被侍卫们刀剑的寒光一照,一片骇人。
“不要请医正”萧珏晕了一会,醒过来无力地握着秀秀的手,他已经猜到七八分了,若果真如此,那他绝不能让阴暗里的敌人得到这消息。不然只会激得他们提前起事,而自己却还没准备好。
“为什么?”秀秀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神,心凉了半截,站了起来,又突然腿软,跌坐下去,萧珏捏捏他的手,看到秀秀这样失态,他很难受,勉强挤出个笑容:“这个脉你应该懂。”他把秀秀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左手脉搏上。
秀秀一脸沉思,突然脸色变了,一手紧握着萧珏的手,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轻声问:“果真……是?”
萧珏笑笑,他很冷静,全无一点慌乱,拉住秀秀略有些发抖的手,慢慢放在自己小腹上“这里又有了一个孩子……是朕和你的孩儿,。。。。”,
秀秀脑子里嗡地一声,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。
现在是什么时局!萧珏最近心力交瘁,萧逸小方在府中待产,太后久病不愈,长公主一直随侍,秀秀全族陷在纷繁的政治斗争中,四周强敌虎视眈眈,各种政事一点都耽误不得,而这样关键的时候却有了一个皇子,实是火上浇油。
他低低叹了一口气,将萧珏抱在怀里:“说吧,把你的决定告诉我。”他自然知道萧珏想要这个孩子,一直都想要。比起一个孩子,他更在乎萧珏。
萧珏看着他,两人沉默着相对无语,只紧紧握着手,萧珏的掌心炙热,像是安慰他似的时不时捏一捏。秀秀的眼睛慢慢红了,他终于开口艰难地说:“阿珏,我……我怎么能舍得你再陷于危险中……”
之前的记忆,那些苦难和恐惧从心里刷刷掠过,在这一刻,秀秀知道自己的心,已经有多么疲累,他害怕得全身微微发抖,既失落,又无奈。
他改变不了萧珏的决心,从来都是。沉默良久之后,秀秀终于还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就按你想的去作吧,我,只求你平安。”萧珏看着他比自己还凄惨的脸色,有点心疼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萧珏笑着摇头。这个结果也出乎他的意料,他仔细自查了好些日子才能确定,这个时候,正是大厦将倾,内外交困,哪里有空闲生孩子。秀秀全家的生命就握在自己手里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,但是,既然来了,他只能尽全力保住。
他不想让秀秀知道太多的事情,徒增担心,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担忧的眼神。
这次的危局,像一场暴雨, 一张密密的网,筹划已久。
直接,激烈,无处可逃,仰起头的时候,感觉窒息。
有人在等他入局,蛟龙入局,是龙困浅滩,还是杀出生天,飞遥于九天之上。
每一步都至关重要,但他现在连对手是谁,还不知道。
他的帝座周围,随时都是这样,阴谋阳谋,厮杀暗箭,命和血在这里布成大网,所有人在里面互为鱼肉。
九重宫阙,实是人间修罗场。
萧珏凝眸,暗暗握拳,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,万丈深渊,他也要用残破之身为自己爱的人撑起一片天。
他的爱人,他的孩子,他的兄弟,这是尘世间他最不能失去的。
这么多年,他象是在狂风里行走,不停地战斗,那些激情,时光,从灵魂里刷刷掠过,也许一无所获,但他心里的豪情,永远不会减弱。
他让秀秀传来侍卫总管木临,吩咐他们把守住寝宫各个大门,加强巡逻。禁军,暗卫,能派的都要派出去,看最近哪些重臣们有所异动,最重要的,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皇帝身体有恙。他还要等,等萧逸小方安全生产,等他安排的兵力布局完善,等布这个局的人,下一步出手。
以静制动,他不动,就没有破绽,临敌之策,在于以不变应万变。
等谁先破局。
等待是双方的苦修,他在等,对方也在等。
破局之时,全力一击,一击不中,全身而退。
但他现在还不知道,这个局是如他所想,可守可攻,还是鱼死网破,两败俱伤。
他唯一能作的是争取时间,作最好的准备。
请君入瓮,但请的是哪一位君,双方都在观察,都在想诱敌深入。
可是这个孩子,却是等不得的。
若他不能在生产前,结束这一战,那,所有他在乎的,都可能毁于一旦。
萧珏摸着小腹,苦笑着,能用孩子来布这个局的人,实在是,太了解自己了。

湘王府内,王妃即将临盆,请太医的牌子递到宫里,萧珏和秀秀马上就跟着赶过去了,现在这时候,可不能出一点错。
小方已经见了红,萧逸扶着他在慢慢走动,原本就已经开始下坠的腹部此时已经呈梨状,看着人胆战心惊。走了一会就痛得不行,他恼怒的皱起了眉头。萧逸带着宠溺的笑看着他这迷迷糊糊的模样,见他有所不支便将他搀扶着坐着休息。
“好痛啊,都是你。“小方气喘息息地埋怨着,一边低头想看自己开了几指,肚子太大,看不到,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让萧逸心头发软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太医们赶过来,皇帝和秀秀也在屏风外紧张地等消息。
好在一切都顺利,胎位很正,一切都很好。
“皇上和秀秀也来了,没事,很快就好了,“萧逸抱着小方,柔声安慰着,小方点了点头,正想说什么,腹内内却猛地一抽。阵痛要开始了,小方咬着唇,喘息了片刻,额角就有了冷汗。这副隐忍的模样实在是动人,萧逸一时情不自禁,吻上了他的额角,轻柔的吻慢慢转向嘴唇,小方颤抖了一下,脸微微泛上一层胭脂色,产前这种安抚是很有用的。  
休息了一阵 ,为了加快产程,还是得起来走动。走得天晕地暗,痛不欲生,肚子沉甸甸的往下坠着,小方能感觉到孩子在往下走,他突然不想走了,萧逸哄着他,小方边喘息边皱眉:“太痛了,下次你来生,”
“我?你才是王妃啊,”萧逸虽然陪着笑脸,也不敢答应这条件。
“那,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,一,不许勾引其它男人,被勾引也不行。二,对其它男人要表明已有王妃的身份,不许调笑。三,要对我百依百顺。”
“好好好“先哄着生了孩子再说,萧逸满口答应。
小方趴在椅子背上喘息,想了想:“你,你写下来,取印信来盖上,我才能信。”
“胡闹,本王的印信,国之重器,怎么能盖在这上面。”
“你,皇上也在这里,让皇上评评,这可是小事,”
萧珏在屏风外咳嗽一声,“王爷国之栋梁,家事即是国事,朕为王妃作主了“
“皇兄“萧逸抗议地叫了一声。
“对了,还要加上一条,女人也不行,不能小看了王爷啊,取大印和笔墨来。“
萧珏暗暗好笑,总算有人能管住弟弟了。
秀秀也在一边帮腔,“王妃远见卓识,防王爷出墙甚于防川,若边防将士都有此心以保国土,则皇上无忧矣。”
皇帝亲手起草夫纲妻纲,这还是王朝开立来首次,萧珏龙飞凤舞地写就,盖上湘王大印,呈给小方看了。
萧逸一脸苦相,“皇兄,你不如在臣弟脸上写上两个字:惧内。“
“不,两字不足以彰显王爷德行,可书:坚贞贤淑。一边两字,这样也对仗工整“
萧珏忍笑,这可是给妃子的赞语。
小方开心地笑了,笑容突然在脸上凝住,一阵剧痛,混着些血水的黄色液体流了一地,他破水了。
他咬着嘴唇,忍着一阵阵猛烈的抽痛,萧逸忙把他抱到床上,产道已经开了六指,胎位很正,胎头也已经入盆。只等到产道开到八指,便可以用力了。
萧逸小心地把手放在他的胸口,将内力缓缓的注入小方的体内。
只是片刻,阵痛就再次袭来。小方咬紧呀关,用力捏住萧逸的手,却还是无法克制的叫了起来,他这才知道生孩子是这么痛。萧逸趴在床边,脸色也不好看:“用力,用力“腹部的疼痛从最初的抽痛开始变成绞痛,不但程度比前次的强了许多,频率也开始增多。宫缩加强,孩子慢慢向下移动着,小方憋着气努力地往下推着孩子,脸涨得通红,一头是汗。
“小方,加把劲,孩子要出来了。”萧逸在他颊上印下一吻,安慰着。 
“啊,,,,”他极为凄绝地吼了一声。
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,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。
萧逸笑着亲了亲还在大口喘息着的小方,“你给了本王一个儿子。”
被汗水湿透的发丝还来不及擦干,“还,还有一个呢。”
啊,萧逸头都大了,以后自己切不可风流了,因为生孩子真的是好可怕。
又忙了一个时辰,湘王府双喜临门,小方生了一儿一女,大家都乐不可支。
萧珏看弟弟一脸傻笑,也接过两个孩子来亲了亲,笑道:“这下可收心了吧, 有儿有女的,万事足啊。两孩子都很俊,女儿象父皇,儿子象爹爹,很好很好。
过了几日, 萧逸才一上朝,就封了安国公,儿子才出生就封了候,他坚不敢受,哪有襁褓中的奶娃就封候的,萧珏却淡淡道:“传承皇家子嗣,自是大功劳,裂土封疆也不为过。”
萧逸看皇帝的眼神别有深意,也就不再坚持了。

隔着汉白玉屏风,龙椅后的男子缓慢地叹了口气,空旷的殿内莫名冷清。萧逸怔了怔,最近兄长越来越让自己看不明白了,经常在高兴的时候发起愣来,在朝堂上说话也是莫测高深,现在要不带随从,单独到自己府内,又是为何。
萧珏走进内室,小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,萧逸秉退了所有的人,萧珏慢慢伸出手,小方看看他,把手搭了上去,把起脉来。
萧逸莫名觉得紧张,坐在床边紧盯着大哥放在脉枕上的手,小方一脸沉思,那样子让萧逸气都不敢出,好半天,小方才放开了手,还没等他开口,萧逸就急忙问他:“怎么样?到底什么事?“
小方白了萧逸一眼:“秀秀又把他肚子搞大了。“
“啊,这猴崽子。“萧逸一时忍不住骂了出来,但见小方脸色凝重,萧珏也是一脸正色,他觉得情况不是自己想的那样,脱口问:”大哥,你不是一直有喝。“
是有,但是在行宫那几日,朕觉得可能是汤药有些问题。算日子,应该是那时怀上皇子的,是吗?”
“不光是避子汤有问题,那时我未及跟随去行宫,不想出了这么多差错。”小方仔细想着。
“朕中的,是什么毒?”萧珏轻轻开口。他倒是冷静,全无一点慌乱,可萧逸已经跳了起来。
“毒!什么毒?”萧逸突然明白,为什么今天皇兄单独来探视。
“小方,你说实话吧,朕经得住。”萧珏是个久经沙场的皇帝,绝处逢生多少次,生死早看开了,倒是萧逸,关心则乱,脸都白了。
“你身上确实有中毒症状,可是这毒,却不是单纯的一种毒物,这东西很复杂,……对一般人,它不是毒,也没什么症状,但是你身上有景陨的子蛊,所以两者混合,就成了毒。一时半会,也难以根除,因为是由多种毒物和蛊虫所配,要知道是哪些,这就需要时间。“
“所以,朕已经没时间了,是吗?“萧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。
“毒性复杂,可能一时半会儿得不出个结果来……”
“如果不考虑胎儿,多少时间能清除毒?“萧逸大声说,自从刚才听到兄长中毒,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,一脸苍白,连呼吸都似乎乱了,萧珏看着他,觉得心疼。
现在是事关他生死的时候,他竟然一点都不担心,只觉得很是失落,也觉得无奈。
“但要解此毒,必须毒走全身,慢慢逼出化解。可是如此,胎儿必定受损,怕会胎死腹中,你身子亏虚,若是胎儿不保,只怕一时也难承受。可是若迟迟不解,五脏都会受损,可能最后,还是难以挽回。。。“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那怎么办?“萧逸失了常态,大叫起来。
小方瞪了他一眼,萧珏拍拍他的手,”别急,正在想办法。“
“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毒,化解也需要时间,在这期间,只有先以以银针之术暂时将毒性困住,你要少操劳,忌悲喜,不要心思太重了。” 
 萧逸心口一阵绞痛,咽喉涌上一股腥甜。几乎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小方说的这些,萧珏根本一条也做不到。他不能让他死。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人快乐生活,但他得好好的,幸福地活着。
小方叹了口气,若是舍了孩子解毒,也只有三成把握,但若不解毒,却也是死路一条。“除非,除非,找到那个人,把蛊毒解了,这毒附在蛊毒上才起作用,若是能,,”
萧珏苦笑,景陨,却到哪里去找他,就算找到了,他怎么能开口让他用命来救自己。
“那就麻烦你,尽量把毒性延缓,争取时间吧,朕需要时间来安排一些事情。”
时间,是多么宝贵。也许只需要几个月,小方就能找到办法,几个月,他就能产下皇子,安排好所有事情,可是,对方会给他这时间吗?
“好吧,你先想一想。”萧珏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,“这件事,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,其它人都不能告诉,不然,恐怕等不到几个月,天下就大乱了。你们也移到宫里来住吧,在外面的护卫太少,我实在是不放心。”
他再强调了一次:“这件事,不能让别人知道,即使秀秀,也不行。”
萧逸皱眉,“这毒和大宛有关吗?”
“应该不是紫烟,但下毒的人,肯定对那蛊毒很了解,所以也有可能是那里的人。”


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。对方好似对他十分了解,每一次的打击都正好是他的弱点,他舍不得孩子,也不可能放下国事,更不愿意家人和爱人受苦。
萧珏隐隐觉得,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,是一双对自己十分熟悉的手……

萧逸送他回宫,一路上,拉着大哥的手,不住颤抖。
萧珏笑了,他回头看着弟弟,其实萧逸比自己还高一些,他始终是要长大的,自己怕是不能护他一生的。
小时候,他们一起去爬山,在高处,他把手伸给弟弟 ,来,我拉你上去,以后的人生,都是这样。只要有大哥在,他的天就不会塌。
萧逸的眼睛很亮,浸润着水光,此时仿佛泪水闪烁。
他看着萧珏对自己微微笑着,实在控制不住,冲上去紧紧抱住他:“大哥,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他一次次,一遍遍,抚摸他,抱住他,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。
隔着衣服,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,如同他给予过的感情,温柔寂静。
他不能忍受上天把他收回去。这个关心着他的男人。
这个保护他,安慰了他少年孤单的男人。
这个在他发烧的时候,整整一夜抱着他的男人。
这个牵着他的手扶他上马,教会他骑射的男人。
这个无数次在战场上,在残酷的斗争里救了他的男人,这个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安排好他的平安的男人。
这个辛苦孤单,他未及报答的男人,他的大哥,他用整整十年爱着的,永远在心里默默痛着的男人。
他怎么能舍得,他的大哥,他生命里那棵参天大树,他的安全感。
萧珏安静地看着他,他的弟弟,他曾是他手心里的宝贝,整整十年,直到他看着他长成雄鹰,让所有人为他骄傲,他希望他更自由,更好,飞得更高。
即使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的,如果能用残破的生命为他再作些什么,他很高兴。
他轻轻拍着弟弟,安慰着他,就象少年时打雷的夜晚。
“我拥抱着你。你感觉到了吗?
是。你拥抱着我。
我也许没有办法给你所想要的东西,但是,我在乎你,喜欢你,你是我的亲人。我希望你过得好,勇敢一点。
可是我爱你。
我也爱你。。
不要恐惧,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希望你用坚强让我放心。
大哥很爱你,所以你要带着这份爱,和大哥在乎的人好好活着,活下去。
萧逸看着萧珏,他的眼睛,他的怀抱,穿越痛苦,带来慰藉,温暖,平淡至极。但他一直如此,他象山岳一样,这么多年,一直在那里,他让自己相信,这世界上有不变的东西,他不能失去他。
他紧紧地坚定地抱着,“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,你要我做什么,我都会去做。”
萧珏握着他的手,轻轻在自己胸口敲了敲,象小时候两人起誓一样,
“那就和大哥一起,来打赢这场战斗吧,无论是敌人,时间,还是死亡,但求一战。”
“好,但求一战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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