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许你的一世长安

四二,一宵冷雨葬名花

有人久别重逢
有人崖边冰冷
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,已经去了。

青鸾濒死,有凄艳之美丽,莫名地好看。
一种“即种孽因,便生孽果”之妖艳之美。
一切都过去了,
什么一生一世,那些温柔笑语,那些风花雪月,那些雨丝和眼泪,那些爱情,
都过去了,
花钿委地无人收,翠翘金雀玉搔头
----我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去爱一个叫我无从下手的一筹莫展的男人。他永远都不知道,这永远的秘密。我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竟然是“……-我爱他!
暮色暗暗四合,晚烟冉冉上腾。
远处有炊烟升起,正是各家晚饭时分。
青鸾笑了,曾经多希望,在这个时候,等爱人回来,一桌小菜,相对把酒。
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。。。
所谓长相守,不过你拈花我把酒。
但是,现在,不可能了。
青鸾支撑不住,慢慢向着夕阳跪下来,他身下不住流淌的血水,汇成一条小河,倒映着他残破的生命,绝望的笑。
萧珏心如刀割,抱着他,青鸾平静地微笑:“萧公子,如果可以,请帮我照顾殿下,他很爱你,他其实很可怜。
“我绝不会为难他,你放心,我尽力帮他。”萧珏安慰着他。
青鸾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声呻吟,似是回光返照,突然痛苦地弓起身,他美丽的眼睛睁大,琥珀色的瞳孔,温热的鲜血失控地从身下冲出,缠绵地包围了他全身,浑身发颤地将孕育了将近五个月的胎儿娩出,或者那不是分娩,只是脱离即将死亡的母体,只是一块半成形的血团,不见面目,只余鲜血。
如同是青鸾的半生血泪所化。。。。
是了,当一个人精气全无,魂魄散尽的时候,再心爱的东西也无法留住了。
他在这个世上的所有一切,都将化为灰烬。
而每片灰烬都是他无尽的思念。
最后散于风中,没有了。
世间再无青鸾。
公子,我就要死了,你会难过吗?
对不起,我不能再陪着你了
以后,你还会想起我吗?
然后他整个人灰败下去,迅速萎谢,是一朵开谢了的花。

零落成泥辗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
鲜花是春天死去的灵魂,只不过比人早死了一些时光。
青鸾在夕阳残晚,血尽而死,满地血污中,还有一个如秽物一般的血团,那是他的孩子。
他残破的一生,颓败一地,一事无成,两手空空。
萧珏满身是血,抱着青鸾,心里一片冰冷,没有眼泪。
一张破碎而天真的脸,让人感觉他是个玩脏了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孩子,萧珏徒劳地用袖子擦抹着他脸上的血污,他下身血肉模糊,曾是他此生最珍爱的孩子。
他是透彻的,一直都知道自己在作什么,一生想抓紧那份爱,最后总是失望。
但青鸾不后悔,求仁得仁,无怨无悔。
生命无常,芳华冉去。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,常常无疾而终。
高空的风依旧凌冽,而青鸾,这个清洌的人儿已经不在。。。

景陨在这个时候追上来,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让他崩溃的惨况。
他的手指都在颤抖。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如此失态,就算是无数人在他眼前肢体分离,他都没有过这么明显的惊慌。
真是报应,自己一生追寻真爱,却一手毁去了。
世间因果循环、报应不爽,竟然恰巧的应在了这里。
景陨崩溃,发狂地惨叫,冷汗浑浑,灵魂裂成千百块,一地狼藉,全是难以重拾的碎片。
他花过无穷的心血,几乎把自己淘尽了,到头来像旷野上亡命的落叶,一眨眼,一只大手把它扯下无底深渊。
景陨跪在这片血污中,双手掩面,披头散发,平生第一次失去了风度。
景陨要疯了,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一直被自己虐待的,这个他视如敝履的侍妾
这个人,牺牲了自己,救了他
这个人,怀了自己的孩子,被自己折磨,无悔无怨
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替身蛊是要用命来换的,
他那么爱孩子,却全无机会去得到这个孩子
他最后说,我爱你,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他的人,明明是自己
而自己却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句, 我爱你
他这才知道,原来 ,自己是爱他的
原来他爱青鸾,这个发现,真是撕心裂肺!
天上地下,再也没有一个人爱自己了,再也没有一个人爱自己如青鸾一半这么多
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,已经去了。
景陨跪下去,双手颤抖,抚着青鸾,那最后滑出的血块,是他们的孩子。
他跌坐在地,脸色发白,这辈子也忘记不了自己第一个孩子,是被自己对青鸾的漠不关心活生生害死。
那是共同流淌着他与青鸾血脉的孩子,这个孩子的由来,是青鸾的屈辱,是他凌虐玩弄的产物,他以为是彼此二人相互仇恨、憎恶的结果。
可是青鸾满腔柔情地爱着这个孩子,一如他不计前嫌地爱着景陨。
青鸾的一生,一半有景陨,一半没有他,没有他的日子,就是终点。
青鸾的一生,没有遇到他的日子和失去他的日子,都多于有他的日子。
青鸾的一生,被他凌辱,被他虐待的日子,远远多于他对他偶尔温柔的日子。
景陨那颗颠倒过众生的、妖艳的红痣,还是如一滴血色的眼泪,妖艳欲滴。
也许泪痣真是不详吧。
景陨的一生,在最后一刻,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亲人都背叛的时候,只有他,挺身而出 ,拼却性命来救他。
他从来没对他好过,没珍惜过他,何德何能,承受这样一份深情?
生是痛苦,死是怯懦,命运何其残忍!
萧珏说,你心中没有爱和尊重,根本不配得到爱,
一语成谶!
可是青鸾和孩子又有什么错?
他唯一错的不过是爱上景陨。
萧珏是他的一个梦,他一生,只是为了想触到这个梦
而他不知道,最好的一直在身边,他从来没有去看这个人。
他从来没有回头去握这双为他等待的手,等他发现时,这双手已经消失了。
景陨知道,青鸾不后悔,他不恨,直到离开,他都在为他着想,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,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,跟你很遥远,可是你一回头,就发现,他始终在那里,凝视你,在你需要水的时候递给你杯子,在你觉得冷的时候奉上他的拥抱。他从不曾对他说过这句话,哪怕连类似的喜欢都不曾,他只是久久注视着他,即使在没有光的角落,即使他一再虐待他,他的心意也不曾有过改变。
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
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明白的留下对他的感情,在死亡时,用一种如此隐忍的方式。
不是所有爱情,都需要表现得淋漓尽致才算浓烈,有一种爱,如同孤独的野火,望向苍穹的星星,带泪,而不可触摸。
是什么样的感情,和多么浓烈的心意,才可以让一个人爱一个人至此,做尽一切,却一言不发,这种爱无人能比!
景陨此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情,当他发现时,已经失去。
他想大吼,他想毁灭,想杀人,最后他什么也没作,只是哭了,他从来没为谁哭过。
景陨哭了。
他握起那只手。
就是这只手帮他解除了蛊毒,安抚过他的寂寞。
他把那只手轻轻的掰开。
他手里,是一支碧玉簪。
这一生景陨最舍不得的东西,青鸾从不敢忘。
可是,你知道吗,你才是我今生最重要的宝物,可是我却亲手把你打碎了。
永失我爱!你让我怎么去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!
青鸾,对不起,我爱你。

景陨就站在悬崖上,风吹起他的衣襟,长发飞扬,他还是那么美,
美得就象妖艳的彼岸花,开放于黄泉路上。
他的五脏六腑,在没有用真气保护之下,被秀秀一掌震伤,他胸上嵌着长剑,他妹妹紫烟的剑。
但是他没有拔,让鲜血流。
他就象毫无知觉地站在那,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可以伤害他了
他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,
他的胸膛滴着血。
他心里也在淌着血——
他蓦然觉得,以前为了一首诗,飞骑数百里的日子,湮远无踪了……

天地之间,尽是生死,尽是破碎,尽是幻灭,生有何欢,死有何悲!
他蹲了下来,慢慢抱起了青鸾的身体,那么轻,是他从来不曾珍爱的。
他缓缓站起身,拂了拂青鸾身上的衣袍,浮生不过微尘
在青春结束前死去,是他极致的风格。

可这个时候,萧珏还在他身侧的地上,秀秀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。
一切都这么巧合,电光火石间。
“阿珏,危险,快回来!”秀秀大喊,他晚景陨一步冲上断肠崖,

一个时辰前,当萧珏和青鸾从后山暗道到达山顶,放出烟花弹,通知萧逸来接应。
秀秀和紫烟正在宫里寻找景陨和萧珏。那时景陨和暗卫也正好在找萧珏,双方遭遇,景陨内力受损,不敌他们,从暗道上崖,意外遇到萧珏和青鸾,他几乎癫狂。
这个状态下,萧珏是很危险的。
但是,秀秀也不能让景陨死,因为母蛊的关系,景陨死了,萧珏就活不了,只有景陨活着,他才能帮萧珏解毒。在电光火石间,秀秀作了人生最大的决定。

景陨抬起头,然后他看到一个少年,以一种当世第一轻功高手都难以匹敌的速度,挟着锋利的刀尖,直直的向自己的心脏刺来。
  ——单刀!
他本能地侧身闪过,秀秀只是虚招,反手一把将萧珏拉到身后,突然感觉脖子一阵凉意。
如同山间清风的凉意。
景陨站在秀秀身后,微微一动手指,他的袖剑抵在秀秀的脖子上。他身上从来不止一把剑。
山崖上雾气弥漫,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,却阴霾得好像残冬一样。


秀秀刚才冲出来时,已经解下腰带,缚住了萧珏的身子,他现在八个月的身孕,秀秀不能容许出一点错。
景陨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,完美而没有任何温度,在他看到青鸾后,他就变成了一个尸体一样的活死人,他冷冷看着秀秀。
秀秀就跟没有这个人一样,他只是尽量安全地将萧珏用腰带的力量掷了出去,那个方向是萧逸和皇家暗卫。
这个距离,足够他们安全稳妥地接住萧珏,在这一瞬间,他眼中只有萧珏,心里只有如何保护好自己的爱人,即使景陨当场割下自己的头,也不能阻止这个决定。

萧珏被掷到空中的时候,感觉到脸上湿湿的,好象是下雨了,其实那是秀秀脖颈上滴下来的血。
秀秀看着萧珏,很想说什么,可是脖子上的剑锋似乎割伤了气管,他的语言散在风中,尽是哽咽。
萧珏努力转头看着秀秀,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是生离死别,每一眼都象是最后一眼。
疼痛仿佛闪电一样刹那间贯穿了他的心脏,他听到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。
而秀秀还在温柔地对他笑着,笑容慢慢远了,山间的白雾渐起。


侍卫和萧逸稳稳接住了萧珏,惊出一身冷汗,幸好秀秀的角度和力道很精准。
景陨看着萧珏,面无表情,整个人只有空壳,他的剑还抵在秀秀脖子上,另一只手抱着青鸾。
秀秀也看着萧珏,眼里眸光一闪,他的视线贪恋的注视着他,微微一笑,那是一个极为柔软的笑容,无限留恋,无限深情。他在微笑,可是萧珏却觉得好象是哭泣的笑容。
萧珏从没这么强烈的感受到秀秀的爱,他如此爱他。
天上地下,他只有他,他也只有他。
他不能没有秀秀!
萧珏要疯了,他挣脱开侍卫,狂奔而去,大声阻止:“秀秀,不要!”
秀秀露出个调皮的笑,就是萧珏最熟悉的笑容,让他捉狂的嬉笑。
这一刹那,他还是当年那个调戏萧珏的小侍卫。


就像一只鸟儿扑向天空,就像一只蝴蝶扑向花朵,景陨毅然决绝地纵身跃下。
下面是山间袅袅的白雾,终年不散,安宁如常,有如仙境。
不象是下坠,却象是飞翔,景陨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自由,他抱着青鸾,
拥抱山间清冽的寒意,向白云间归去。
终于他和他也在一起了。
他一生恄恶不俊,没想到临死心中却有温柔之感。
景陨跳下的瞬间,秀秀一把捉住了他的衣袖。
两人在那一刻,对视,景陨的眼里尽是死亡的渴望,秀秀的血滴在他脸上
他突然笑了,因为秀秀所依附的断崖边的那根树枝已经断裂。
然后,两人都听到了清脆的咔嚓声。

秀秀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,全身再也没有一点力气。
黑暗没有边界,他自己也没有了边界,他的触觉一直伸展,无边伸展,可触到的只是虚无。
他一直向黑暗深处坠了下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
这是生命里一次快速的下坠,眼前尽是萧珏的泪眼
他看见萧珏发疯地冲上来,也看见有人抱住他,他很放心,那人是萧逸
若这世上,还有人能让他放心去照顾阿珏,那也就是萧逸了。
手指间滤过的是山间湿冷的露水,发丝风中四散,衣衫猎猎,
象一次自由飞翔,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,而我已飞过。
天真蓝啊……风声呼呼地从耳畔响过,一切都从眼前渐渐恍惚。
崖顶的大风把一切都刮走了,记忆、爱情、希望、一切一切,都刮走了……”
但我不会忘记,大风,火焰,死亡也不能让我忘记你,
阿珏,我的阿珏
若有来生,换我来守护你。

“啊——”萧珏大喊一声,疯了般向悬崖上的影子扑去。
可是他毕竟有八个月的身孕,他的速度没有自己预料的这么快。
他只是不想和秀秀分开,但他的身体不能完成他的愿望了。
只是慢了这一刹那,萧逸冲上去抱住了他,萧珏看也不看,疯了似地返身一掌就打在萧逸胸口,这一下用尽了全力,萧逸立刻一口血吐出来,但是萧逸死不放手,只是拼命大叫:“来人”,终于,更多侍卫冲上来,把兄弟两死死抱住。
萧珏意识飘渺,瞪着头顶晃动的蓝天,身边的声音和人都飘远了。
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只知道他和秀秀在这短短的几天里,不停地分离相聚,相聚分离,然后最后永远的分离了
他终于失去了他。
永远失去了这个最爱的人。
他抬头望天,一口腥甜冲上来,天旋地转,一切都消失了。。。。。
-------处心积虑,小心翼翼,逃不过造化弄人。
------我一身傲骨尽毁,黄泉下百转千回,倾之所有,只为许你一世长安!
------我没有作到,我食言了。
------秀秀最爱对我笑,有时调皮,有时钟情,最后一次笑,是生离死别!
------最是人间留不住,留不住
------秀秀,我的秀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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